怡箸山庄

仙流王道

***
仙山有道,流水为川,王图霸业功名去,道尽平生也悠然

“仙”境之“流”年,始于大“道”经过百“川”,“彰”显“枫”情无限~~~~

时 间 记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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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ko @ 2006-11-10 10:51

当腹部被菜刀刺入的瞬间,鸠目隆之考虑着姐姐的事情。
对方是精神病患,新闻记者绝对会把这次的事刊在社会新闻版上。
而且大概还会对嫌疑犯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进行报道,这样一来自己有前科的事也会被挖出来。
虽然他没有特意隐瞒过自己进过少年院的事实,或是特意去进行努力认真的生活,但是也当然不想把这种事情闹大。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的话,过去究竟怎样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他不想造成姐姐的困扰。
姐姐对他来说是唯一的亲人。
至今为止,因为有个有前科的弟弟,姐姐在面对姐夫和亲戚们时已经受了不少的委屈。鸠目很清楚自己不是个能用来对他人夸耀的弟弟。离开少年院后也是,他到处游荡,混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到最后回到出生的故乡横滨后,还是暂时受到了那种组织的照顾。他如今的职业是酒保。而且虽然有住处,也是借住在别人的地方。至于说到他同居的对象的话,更是个已经臭名昭著的流氓。当然了,这位对象在生物上的分类也属于男性。
鸠目一方面相当厌烦这个男人,觉得他是个大累赘,另一方面又不可否认地受到了他的吸引,这种复杂的心情,除了鸠目自已以外,大概谁都无法理解吧?况且这也不是可以在一般人之间摊开来寻求理解的事情。
比起被菜刀刺中的腹部,鸠目头部的疼痛要更加的剧烈。
鸠目并不是怕死。
从以前起他就没有害怕过死亡。
他只是希望能想办法对付一下这个头痛。
姐姐会哭吧?
死掉的话遗体要怎么处理?
又要麻烦那家伙了吧,鸠目倒下的时候脑海中就是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不用找了。”
放下LV的旅行袋后,鸠子从计程车上下来了。
她脸孔上闪烁着期待着感人再会的光芒,按着宽帽沿的白色帽子,很自然地加快脚步以小跑弯过了拐角。
然后当场僵立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不会吧……”
袋子从手上啪哒地掉到地上。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完全被烧毁的公离的遗骸。
焦黑的钢筋像腐烂变色的象骨般裸露出来。
玻璃窗和阳台的栏杆也都因为熔化而弯曲成一团。
黑羽用来对鸠目“金屋藏娇”的公寓,如果这样说的话鸠目一定会爆发出烈火般的愤怒吧……总之就是黑羽为了鸠目而买的公寓已经完全被烧成了废墟。
看着被烤得漆黑的混凝土废墟,鸠子茫然不知所措。
夕阳将附近染成一片橘色。
从鸠子的嘴里逸出了哭声。
“骗人……小隆……”
鸠目在整齐划一的浓绿草坪上替庭园浇水,干部柴田来到了他的身边。
“鸠目先生。”
柴田抚摸着蓄在鼻子下的胡子,以困扰的表情看着鸠目。
“您知道组长在哪里吗?”
“什么?”
鸠目提高了音调皱着眉头反问。
“连老大在哪里都把握不住,你们这样混黑道真的没关系吗?一心连合会还没清干净吧?”
“嗳,真的很不好意思,您说的确实没错。不过他那个人就是会偶尔二、三个小时突然失去踪迹。”
鸠目一脸不高兴地替草坪浇水。“通常这种情况都是去女人那里打混吧?有急事的话,从这个方向找找看怎么样?是不是六本木?那里不是有个他的女人吗?”
“我也这么想,但组长他没有去。”
“那么缤田山呢?”
“没有去。”
“这样的话大概在那里,霞町。”
“不是。”
“南青山?”
“没有。”
“他有个外国妞安置在池袋。”
“一个月没去了。”
“银座?”
“受到泡沫经济的冲击关店了。”
“自由丘?”
“那里的主人在电话录音说去海外旅行了。”
“代代木?”
“那女孩因为短大毕业已经搬家了。”
“泉越寺?”
“不行。”
“柿木坂?”
“一样。”
鸠目皱起眉头。
“还有其他的女人吗?”
“就是不知道所以才来问鸠目先生的。”
鸠目有点火大地扔下水管。
“真是的……可是,为什么那家伙交往的女人全都是东京的女人?本地一个都没有吗?”
“按照我们的推测……”
柴田慎重地开口。
“横滨现在已经有一位了不是吗?”
鸠目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现在有一位?”
“是。”
“……那个人……该不会是指我吧?”
不等鸠目把水管抓起来,柴田就急急忙忙地消失在房子中。
“你给我记住,混蛋!”
鸠目不甘心地怒吼。
“……那个……”
“干什么!?”
因为他以骇人的气势回过头来,出声叫他的年轻人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身体。
“对、对不起。”
鸠目目不转睛地盯着年轻人。
上个月这个年轻人来找他商量想退组的事情。他是组里的下部构成员。才刚成人而已,在鸠目的眼里看来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年轻人虽然对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没有自信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着他哭泣的样子,鸠目建议他尝试一下正常工作的打工,于是介绍他到熟人的运送公司去学经验。
“……现在,可以打扰一下吗?”
鸠目关上水管的水龙头。
“正常的工作做的怎么样?”
“是,谢谢你帮我介绍工作。但是……”
年轻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总觉得无法适应那种气氛……”
“工作不合适吗?”
“不,也不能这么说……该怎么说才好,大家都很认真我反而觉得和他们打交道有点辛苦。”
“就是要认真的工作才是正经人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啦……”
年轻人边说边不安地低着头。
鸠目叹了口气。
“没办法。”
像这样的年轻人们,过惯了得过且过的小混混生活,就算想改邪归正也很难再适应普通场合的工作。因为自己也是如此所以鸠目非常能够理解。就像在学校遭到排斥一样,总有一天他们在工作上也同样会被排斥。然后被社会所排斥,最后还是只能回到这个世界来。
鸠目一面卷着橡胶水管,一面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的木工怎么样?”
“咦……木工吗?我没有拿过锤子哦。要是铁管的话在当暴走族时挥得还不错啦。”
“以前当我保护人的一位朋友,经营一间只雇用有前科的人的建筑业。我去问问看他那里可不可以用你。”
“对不起。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来……”
“那里会教你技术的。建筑业也很缺乏木工人手。算了,总之你先去试试看再说。”
“是。”
年轻人表情微妙地低下头。
鸠目一面目送着他的背形一面叹气。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个来找他商量将来前途的年轻组员了。
他们大都一个样子,一面拜托他对组长保密,一面悄悄来拜访鸠目。大概受到新法的影响的缘故,不只是年轻人,连高级干部中都听说有人动摇。
鸠目迎着夕阳仰起头扫视着房子。
古典的洋房被即使秋天依旧浓烈的夕阳映照出了全景。
常春藤沿着一整面墙蔓延开来,一直爬上了屋顶。两边是德式窗户摸样的铁栅栏门。暖炉的烟囱。木格子突出的窗子。镶着黄铜的把手和门扣的厚重玄关门。从那里一直延续出来的铺有红砖的小路。浓绿的花园树木。然后是把一切都包围住的,长有绿苔的石墙。
因为高地公寓由于一心连合会的关系而被全部烧毁。所以黑羽找到了这栋安静的古老洋房来充当住处,头疼的是鸠目相当中意它。
不过前提是没有那个和他睡在同一间房里的麻烦男人的话。

“对不起,小隆……又让你烦恼钱的事……”
“没关系啦,姐姐。”
在饮茶店的一个角落,鸠目的姐姐低垂着瘦小的肩膀。她原本就是位纤细的女性,但是在鸠目看来每次见面地都变得更为娇小了。
“那个人的运气也太差了…上次的借款还记忆犹新,公司又破产了。他那种沮丧的样子真让人不忍心看下去……好不容易才开始的印刷公司……”
“振作点!姐姐。姐姐再不坚强起来要怎么办?我也会尽可能去想办法啦!”
“不用全额也没关系……我也知道,不管是谁八百万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姐姐的表情蒙上了阴影。
“不管债权人怎么说,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嘛……”
“总要试试看才知道。所以不要太垂头丧气了。你没告诉姐夫今天是来见我的吧?”
姐姐一脸抱歉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不起,隆一。”
“这样就好了,不要说比较好。如果被他知道你来找我商量的话,搞不好他又会生气了。”
“对不起……”
“姐姐……”
鸠目微笑。
“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我明明向姐姐保证过结果还是没当成正经人。没少让你在别人面前受委屈,真的对不起。”
“你说什么啊,小隆。你不是有好好在工作吗?就算是夜晚的工作你也不用自卑啊!”鸠目只是静静微笑。
“小隆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孩子。这我最清楚了!”
“都三十四岁的男人了‘好孩子’就免了吧?”
鸠目窃笑看说。
鸠目一直把姐姐送到了车站,在黄昏的大街上步向「Lady In Sir Lake」,就在这时桥旁的路边发生了一阵骚动。
几个染发的男人正在圈殴一位少年。虽然周围有下了班的上班族和购物者围成一个圈子,但大家都只是远远围着观看而已,没有人上前劝架。
鸠目看着那张被打到染血的脸孔。那人还很年轻。穿的也是街头少年最常见的打扮,没有什么特别起眼的地方。不过那种打架的方式让鸠目很看不过去。
“要打架也不要打的这么丢脸!”
他以不耐烦的声音插嘴。
“要做的话就做得像点样子!”
看热闹的视线一齐移向鸠目。
同样的,圈中心的狰狞脸孔也相继转了过来。
“少罗嗦,别多管用事!”
“滚到一边去!”
一个没有眉毛的家伙,一个带着外国味刺青的家伙,一个戴着好像五圆硬币的耳环的家伙,一个把褪色的金发束起来的家伙,鸠目用端正的脸孔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几个人。
“对方那么差劲,就用不着打个没完没了了吧?找个关健的地方给上几拳不就足够了吗?”
“你说什么?”
“滚一边!闭上你的臭嘴!你以为自己是老几啊!小心我们连你一起揍!”
“殴打明显不如自己的对手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很吵哦!”
一个人打了过来。鸠目以手插在裤子口袋中的姿势轻松闪过,下一拳也轻轻避开。
但是,看对方依然没有罢手的样子,他的手从口袋中伸了出来。
“……混蛋家伙!”
另一人大大挥舞着手臂冲上,鸠目对对方忘记防备的心窝以右手击出正拳。那个男人咳地吐了出来当场倒下。然后他的右脚斜斜向上踢去,颜面被踹个正着的男人喷出鼻血摔了个四脚朝天。
“快、快跑……”
当鸠目的视线从四散而逃的背影转过来后,正好看到那个被围殴的少年以摇摇晃晃的动作好像要越过桥的栏杆往下跳。
“喂!”
倒在桥和鸠目中间的耳环男,看到鸠目迫近后发出了悲呜,“是那家伙……”他哭着说。
“是那家伙……是那家伙先打我们的……”
鸠目没有避开男人,而是直接从男人肚子上踩过走到桥边,从栏杆上将那少年拉下来。
“反正要逃的话就用跑的逃。不要跳河啊!”
“放开我……让我去死!”
少年粗暴地手脚乱蹬,嚎陶大哭。
“让我去死……!”
鸠目叹着气将那瘦小的身体扔到了路上。
“想死就到别处去死!少给我装模作样地故意当着我的面跳!”
“哇啊……”少年的哭声越发大了起来。
“像你这种……像你这种强悍的男人,怎么能了解我的心情!我既矮小又瘦弱,头脑也很差,只有高中学历,也没有朋友,妈妈在大下午就把黑人美国兵带进房里做……鼓足勇气对暗恋好久的美代告白后却被嗤之以鼻,还说除非有tiffany的戒指她才会考虑看看,我去拜托哥哥给钱……他却说我娘娘腔,还揍了我一顿……他说我娘娘腔耶!所以我要死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我多有男人味!像你这样什么都有又帅气的家伙,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我要死……现在就要死……!”鸠目扬起一边眉毛。
“你说‘像你这样’……这个‘你’是指我吗?”
“没错,还有其他人吗?”
算了,鸠目喃喃低语,狠狠地给了持续哭喊着让我死让我死的少年一个耳光。
“少年被这股势头打得撞到了桥栏上,然后就这样瘫在了那里。
“才不过是个小鬼,就那么不爱惜生命吗,你以为死了就可以有男人味吗?”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像要再给那小鬼一拳,吃惊的少年用双手抱住了头部。
“混蛋东西,靠死亡来证明自己的男人有哪里帅了!能活着体现出男人味的家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鸠目冰冷的细长眼睛俯视着那颗头。
“这条河很浅,就算你个子再小站直了也淹不到你。无论如何都要跳河的话,你就给我去跨海大桥跳海。不要因为怕麻烦就从山下公园附近跳下去。那样的话尸体流不到海里反而会在岸壁上撞个稀巴烂,会对在公园约会的情侣造成困扰的。”当鸠目扔下捂着脑袋发抖的少年自行离开的时候,他因为背后突然传来的大叫而愕然地回过头来。
这一看正好让少年举着小刀用力往自己手腕划去的光景落人他的眼中。
“这笨蛋……”
这次他以握紧的拳头揍了过去,少年干脆地昏倒在地面上。
鸠目一面咋舌一面拿出手帕扎住他的手碗,当发觉到在路对面出现的警察身影后,他立刻混在数量增加了的旁观者人群中迅速逃离了现场。
“真是的,最近的小鬼……”
当他在「Lady In Sir Lake」的员工用休息室中抱怨的时候,静进来了,在他穿着白衬衫的背上来回抚摸。
“……妈妈桑,要我告你性骚扰吗?”
“在哪里算是性骚扰?在哪里又不算是性骚扰?在店里?在化妆室?在我公寓的走廊?还是,在床上?”
“从公寓走廊开始。”
鸠目一本正经地回答,回应了静一个吻。
“……你说什么小鬼?”
“你听到啦?”
“什么样的小鬼?”
“刚才来这里的途中碰到的,是个还没变声的小伙子。”
“这样啊。我还以为会是穿着迷你裙,有双漂亮大腿的小鬼呢!”
静若无其事地挖苦着鸠目,并以手指爱抚他的耳朵。
“谁让你最近都不来看人家嘛!”
鸠目闭口不说话了。
“就算我主动邀请,你也都给我很巧妙地拒绝掉。”
“稍微…发生一些事。”
鸠目含混其词地解释。
“真的不是女人吗?”
“没错。是个因为被哥哥揍就一脸鼻涕眼泪,初次见面就对我耍赖的奇怪小鬼。大概是脑子真有问题,居然还在我面前割腕!”
“哎呀!”
“没什么。不是很严重的伤啦。真是的,才刚见面冲我撒什么娇!”
“你啊,对同性也很有吸引力哦!”
鸠目稍微有点忐忑不安。
虽然明知道静不可能知道他和黑羽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但还是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最近,独自前来的年轻男客人到处都是吧。那些人绝对是以你为目标的!”
“喂喂……别说傻话!独自来喝一杯的客人哪家店都有吧?”
“无所谓啦,反正对经营者来说,客人们是冲着酒保来的还是冲着小姐来的都没关系,只要开酒瓶的客人我们就全都欢迎!”
“不要拿我去招揽生意……”
“有什么关系?受同性欢迎有什么不好?当然了,你要是因为这样才拒绝我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我都说有一些事……”
“一些是什么?”
在静的追问下困扰不已的鸠目闭口不言。
“是什么啊?”
鸠目一脸艰涩地皱起眉头,以认真的眼神看着她。
“静……我人珠的话,你会讨厌我吗?”
她的眼睛睁得老大。
鸠目好像后悔了一样看向其他方向。
“你果然会讨厌!”
“你有这种兴趣啊……真看不出来。”
“我也是无可奈何……不,我是说……有很多原因……”
“我想看。”
“咦……?”
“我想看。我还从来没看过呢。”
“静……你在开玩笑吧?不会是当真的吧?”
“我是说真的。如果是不认识的男人入珠的话,当然有点恶心,不过你人珠的话……嘻嘻,我相当有兴趣喂哦!”静从鸠目的背后抱住他,在他的腰部附近轻轻抚摸。
“不试试看看吗?”
“静!”
就在两人交换着“大人的对话”时,突然,听见一声大叫。
“小隆!”
愕然的鸠目把手抽离了静的身上。
“……鸠子!?”
他走到店里一看,没有错,站在那里的就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少女。
“鸠子!”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小隆!”
鸠子一面哭一面抱住鸠目。
”……人家原本到公寓去,结果那里被烧得一干二净,到事务所去黑羽又不在,只有一堆不认识的人。要是就这样失去小隆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哇…啊……”
鸠目安慰似地在她背上拍打着。
“因为和其他组织的对抗,那里被人放火烧了,现在我们住在其他地方。”
“黑羽也住在一起吗?”
“啊。”
“带我去!包包好重好重。”
鸠子恨不得马上就走地伸手去抓鸠目的手结果却反过来被鸠目抓住她询问。
“等一下!为什么你又拿着行李?又离家出走吗?”
“嘿嘿,很可惜,猜错了。”
鸠子吐出舌头。
“三年级已经不用上课了。因为我想明年起到这里来读短大,所以预先来考察看看。”
“短大?有连你都可以进去的学校吗?”
鸠子撅起了嘴。
“就算鸠子不行,只要有爸爸在就没问题。我爸爸人面很广哦。不要看不起人!”
“你……走后门吗?”
“午安。打扰了。”
随着一声清晰的问候,一名制服警员进入了店中。
鸠目和鸠子的脸上同时变了颜色。
“前天承蒙贵店顶力襄助防范海报的张贴,非常感谢。以后还有其他事的话,也还要请各位多多指教。”
“劳您大驾,辛苦了。”
警官向静行礼,转向鸠目他们同样行礼后爽快地离开了店子。
“…………吓死我了……!”叹了口气的鸠子全身脱力。
“好死不死地突然跑来个警察!”
“为什么你会被吓到?没做亏心事应该不会害怕吧?”
鸠目暂且放下自己的事情转而去逗弄鸠子。
“这次不是说不是离家出走吗,咦?不良少女!”
“才不是呢!”
鸠子表示否定地摇头。
“我还以为是爸苦拜托的。他到现在对我来这边念短大的事还不是很同意呢!”
鸠目浮现出苦笑。
“就算你爸爸人面再怎么广,也不会光是因为这种理由就动用巡警的。要是担心的话顶多找认识的徽信社也就了不起了。”
“嗯,所以我以为是爸爸的部下。”
鸠目产生了过敏的反应。
“爸爸的部下?”
“嗯。”
“你爸爸…难不成,是在干警察?”
“耶……我想想,是署长吧?”
“……喂喂喂……”
鸠目垂着头喃喃自语。从前就不用说了,就算是现在,他对挂着警察的名的人都很头疼。
“……为什么这种事你不早说呀!”
“咦?可是,你又没问我。”
鸠子一脸天真烂漫地回答。
这件事是告诉黑羽好还是保持沉默好呢,鸠目反覆地思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问清楚他并不是很想弄清楚的事情。
“那么你有告诉家人要住在哪里吗?”
“我说住朋友家。又大又漂亮,很正当的公寓,有完美的安全措施,非常让人放心,什么都不用他们操心。”除了是流氓的家这一点而已,鸠目暗自嘀咕。
“鸠子很喜欢那间公寓呢,真教人失望。喂喂,这次是什么样的房子?”
“先坐下吧?喝点冷饮怎么样,鸠子?”
“大……姐姐!”
这才注意到静的鸠子大叫,然后隔着柜台和静拥抱。
瞥了两人一眼,鸠目一想到从明天起就会出现的吵闹就悄悄叹了口气。
但是他很快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吵闹不是从明天开始,而是,就在那之后不久的数小时后。
“喔喔……鸠子!”
“哎呀……黑羽!”
就如同在哪里的内战后生离死别的亲人或是恋人一般,黑羽斋彬和鸠子互相呼喊着对方的名字,在临关店前在店里的正中央来了个紧紧的拥抱。
“你过得还好吧?”
“嗯,啊,嗯。黑羽你还是那么帅,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胸脯还是那么大!”
“啊嗯,不要,不可以揉啦!”
“好,今晚要唱个够!”
“鸠子也要……”
黑羽率领着手下的组员冲上了卡拉ok包厢,和鸠子两人轮番上场占着麦克风,还强迫其他人拍手,招来了所有人的怨恨。
也被强迫加入了他们行列的鸠目板着脸喝着掺水威士忌。
“呐,鸠子!”
唱着“两人一体”的黑羽,在曲子的间奏中用麦克风呼叫了起来。
“我有吸,隆之这家伙却不吸我的,太不公平了!”
鸠目把掺水威士忌喷了一地。
“斋彬……!”
“这样还算什么俩人一体嘛!”
鸠目冲上前抓住麦克风。
“斋彬,你这家伙…我要宰了你!”
在座位上应酬的组员们全都装成没听到的样子。
“嗯……你说的没错……”
鸠子盘着手臂点头。
“这样确实不公平。”
“就是说嘛!”
“斋彬……!”
“什么啊,放开麦克风我还要唱!”
“什么唱歌!?你是在说话吧?混蛋家伙!你这个醉鬼!”
“小隆,这绝对是小隆的错啦!嗯!”
“两~人……啊,一~体~”
“小隆啊,你也要好好为他吸嘛……!”
“鸠子!你这家伙也是……不许喝了!”
“啊,一~体~……”
大概是觉得这种情况下只有拍手这个办法可用了吧,组员们对组长的重覆长音,一股脑地赠与了盛大的掌声。
“……隆之……”
清晨四点,有个声音在叫他。
才睡一、两个小时就被吵起来的鸠目,为了再一次回到睡眠世界中,下定了把灵魂卖给恶魔或警察都无所谓的决心,再次一心一意地闭上了眼睛。
“隆之……”
声音渐渐接近,好象已经到了寝室的外面。
“喂,隆之!”
鸠目闭着眼睛嘟哝了一句“吵死了”。
在那之后,鸠目丢下醉得一踢糊涂的暴力团组长和县警署长的女儿,一个人回了家。
而不管是从声音、样子和气味都能感觉得到在那之后又喝了更多的某个人物进入了他的房间来到床边。
“隆之……”
看到鸠目无视他的叫声,某人突然跳到了鸠目的身上。
“……唔!”
氧气几乎都从被撞击的肺部中榨出,下一瞬间,鸠目如同火山爆发一样一把推开了黑羽。
虽然鸠目是打算把他丢到地上,但是,结果反而是他自己被黑羽烂醉如泥的沉重躯体给抓住了。
“滚开!”
“隆之……”
灼热的嘴巴爬上了鸠目的喉边。
“不要,我很困!”
“隆之……”
对方的一只手在胸膛碰触抚摸,往下滑到腰部,抓住了鸠目的分身。
“斋彬,我说了我很困!”
“……隆之!”
“我都说不要了,你这醉鬼!”
“隆之……”
但鸠目愤怒的声音似乎完全传不进黑羽耳朵的样子。
“隆之……”
黑羽满身酒臭地脱掉了鸠目的睡袍。
“我爱你隆之……”
“你在说什么啊,醉鬼!”
“我只爱过你一个人,隆之……”
黑羽一面罗嗦一面索求着鸠目。
“隆之……”
“罗嗦!”
“隆之……隆之……”
鸠目屈服于对方缠人的热情,为黑羽打开了身体。
“……你好可爱啊,隆之……”
“混蛋……”
一边适当回应着对方喝醉后的呓语,鸠目一边和他进行着满是酒味的接吻。当衣服被脱下,腰部被抱起之后,他等待着黑羽的进入。
“……隆之……”
“斋彬……”
抱住他的躯体,就那么一动也不动了。
“…斋彬?”
耳边传来了微微的鼾声。
“喂!?”
叫他,
“喂!?”
摇他。
“你这家伙,把别人吵起来…!”
再怎么大叫,黑羽也依旧抖也不抖一下地沉睡着。
愤怒到极点的鸠目用坚硬的拳头狠狠地揍了眼前的那颗头颅。即使如此,黑羽还是发出呼呼的鼾声。
“可恶……”
结果,尽管心里还沸腾着毫无理由之下就被吵起来的愤慨,鸠目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拿着枕头和闹钟去了客房。但是在那里等着他的是,一个拥有鸠子模样的酒气结晶。那家伙也和黑羽一样穿着衣服就陷入了熟睡。
回到卧房后,鸠目一言不发地把黑羽从床上踹了下去。
他往那个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是没醒的男人身上又踢了一脚泄恨后,再度向警察和恶魔进行着祈祷而闭上了眼睛。

“请收我为弟子!”
少年的头磕到了地上。
“总之,请让我成为大哥的弟子!”
鸠目以因为睡眠不足而非常不爽的表情叼着香烟。
“我做的不是需要收弟子的工作,我也不是你的大
哥。明白的话,就快给我滚!”
“不,在你收我为弟子之前我都不会走的!”
“小鬼,在这种时候不是叫弟子,而是叫小弟。”
“柴田!”
你少多管闲事,鸠目狠狠瞪了他一眼。
打磨着黑羽的高尔夫球杆的柴田嘴角挂上了笑容。
因为说有他的客人,所以柴田八点就叫醒了鸠目,当发现所谓的客人只是那个闹自杀的小鬼后,鸠目一边咀咒为了这种事就把自己吵起来的柴田,一边咀咒害自己睡眠不足、恶心和头痛的黑羽斋彬。
“我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鸠目吸着味道不怎么样的香烟,苦着脸询问。香烟很难抽,但不抽会更难过。
“我是为了成为鸠目先生的弟子……不,小弟而来的。”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里?”
“我猜你大概是和组有关的人,稍微问了一下清楚这些的人,马上就得到了答案。”
“和组有关……”虽然没有加入组,但他却不能否认自己确实和组有关。鸠目苦涩地吐出了烟雾不管怎样,自己住的就是黑羽组组长的房子。
柴田一面笑一面说:“这也不奇怪,鸠目先生在横滨可是很出名的。”
“不是我吧?出名的人是斋彬才对!”
鸠目毫不隐瞒自己的不愉快地回答。
“组长是作为极道而出名,鸠目先生则是以‘男子气概’闻名。”
“没错!”
少年立刻随声附和。
“我就是迷上了您的这种男子气概。因此无论如何,都请您收我做小弟!”
“不要那么轻易就迷上陌生人!”
鸠目叼着香烟站起来。
戴着有美国职业篮球队商标的教练头巾,穿着直到膝下的短裤的少年,以正座的姿势,双手撑在地上,用大概连在学校考试时都未曾有过的认真表情凝视着鸠目。他那松松垮垮的衣服,完全是最近年轻人的打扮。脸颊红润光华,看起来营养良好。
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的饥渴应该都和这小子无缘才对。
我在这种年龄的时候……,鸠目的思绪回到了自己的过去。在任何方面都没有得到过满足。也没有拥有过任何说得出口的东西。学校老师是敌人,社会也是敌人,只有姐姐是自己唯一的宝贵的存在。比起被送到少年院的自己来,这个勉强算是“这边”的少年也许还要好一些呢。
“假如斋彬问起我的事,就跟他说我出去了。”
“我知道了。那么,这小鬼怎么办?”
“我是安藤优,叫我优就好了。”
“赶出去!”
鸠目无视悲鸣般的抗议声离开了客厅。
他活动着僵硬的脖子一面吸着烟一面跨上了连接至阁楼的楼梯,跟上来的柴田,悄声对他说道。
“让他先去拔拔庭园的杂草好了。”
“如果他一直待下去怎么办?”
“我们组里也正缺人手。”
“又有年轻人不干了吗?”
“鸠目先生。”
柴田改变了语气,沉稳地说道。
“那些家伙好象把你当成了组里的辅导老师,真的很抱歉。”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大家也真是的,与其来找我商量的话,和你谈谈不是更好吗?啊,大概是那个吧?因为我不是组员所以向我开口也比较轻松。”
“大家都很尊敬鸠目先生,或者可以说是信赖吧?”
鸠目在楼梯中途停下,沉默着吸了好一会儿烟。
“柴田!”
“是。”
“我一直想问一次看看……”
“什么事?”
“你们为什么对我和斋彬的事无动于衷?斋彬也就罢了,他毕竟是你们的老大,可象我这样既不是组员又不是客人的家伙,在你们看来,只是所谓的……‘混蛋同性恋’吧?尽管如此,你为什么还会说出信赖之类的话来?”
“……也许这种说法很失礼,该怎么说呢,您和组长是配套的,或者说是必要零件……。在我们看来组长和鸠目先生原本就是一对。你也知道,组长是那种人,所以大家都很怕他。当然我也不例外。”柴田笑了一下。
“虽然‘害怕’里也有各种各样的含义,但归根究底害怕还是害怕。然后鸠目先生你出现了,只有你在的时候,组长才会变得像个人。”自己说着又笑了起来。
“所以,我们希望你们永远能配套出现。”
鸠目皱起眉头。
“听你的口气怎么好像在说猛兽和驯兽师一样。”
“啊,那很接近了。”
“喂喂……可是……”
鸠目开口之后又犹像了一下。
“我,那个……是‘当女人的角色’耶?在同性恋里充当女人角色的,在这个世界中,不是一向被人看得连虫子都不如吗?”
“因为是鸠目先生,所以没有问题!”
柴田斩钉截铁地断言。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男人’。像你一样那么有‘男子气概’的男性可不多啊。”
“你是指我会打架的事吗?”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是鸠目先生我听说您对那个小鬼说,‘靠死亡来证明自己的男人有哪里帅了!能活着体现出男人味的家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这话说得太好了。所以您就不用问什么为什么了!那些半瓶子醋的流氓们,就算打死他们也说不出这么精彩的话不是吗?”
鸠目叼着香烟抓着额头,“总而言之,我要到黄昏才会起来,不要告诉斋彬我在哪里!”
“我明白。”
一直睡到黄昏,得到了充分休息后的鸠目,和早上比象换了一个人一样地心情愉快。
等他从阁楼下来,发现黑羽和鸠子已经一起出去后,心情就更加的愉快了几分。
一面在浴池放水一面刷牙,彻底清洁了全身之后,鸠目哼着歌套上了熨得平整的衬衫。他的衬衫一向是自己熨的。这是在天山的清洁科学来的技术。
不要看他外表那个样子,不,或许该说正如他外表所表现出的那样,鸠目的生活信条就是规范整齐。他最讨厌散漫和懒惰。
没穿袜子绝不穿鞋子,不管是什么样的鞋子也不会穿到磨破鞋跟。理由很简单,因为那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头发拢得整整齐,永远穿戴得体。耳后和指甲缝也不会忘记清洗,必定随身携带手帕。再怎么炎热的天气也要穿衬衫,在他身上从来不会出现只穿一件背心乱晃的情况。
他一直很努力地让自己过着规则正确的生活……只是因为他喜欢这么做。他并没有勉强自己,而是自然而然就习惯了这么生活。这样才符合他的个性。这才是他的风格。
在上班前,当他单手拿着报纸在餐桌上喝咖啡的时候,双手沾满泥巴的安藤优从厨房门走了进来。
“你还在啊?”
鸠目以愕然的声音道,“啊……早安!”
优的口气就好象初进演艺界的新人见到了自己心仪的偶像一样。
“我在整理庭园时,发现了芋头呢。请看!”
“那是球根。不是芋头。”
鸠目不耐烦地回答。
“赶快埋回去。”
“什么啊,……,怪不得没有人去挖。”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这小子脑袋好象真的不怎么好。就算说好听点,以现今的少年来说也是太过单纯了。那个什么“美代”会对他嗤之以鼻也是理所当然的。
鸠目摇着头从位子站起来,优尾随着他一直送到了玄关。
“请慢走!”
听到他很有精神地大叫,鸠目只能保持沉默。
鸠目每天既不搭计程车也不坐公车,而是步行三十分钟左右前往石川町的「Lady In Sir Lake」。他一面走下坡道一面欣赏着景色和附近的盎然绿意,并充分感受着每天都不太相同的空气颜色。象黑羽那种流氓是把走路视为了贫穷的表现,而鸠子就更不象话,居然冲他说“好像……笨蛋一样,老头子!”,但这些全都被鸠目当成了耳旁风,完全阻碍不到他的我行我素。基本上来说,没有妻子又还不到四十岁的男人怎么看也不该划归到老头子的行列吧?这里也体现出了他和鸠子之间的代沟。
到了接近店子的时候,在昨天帮助优的桥上,他因为从背后传来的呼声而停住了脚步。
“……鸠目”
鸠目不动声色地回头,然后发出了叹息。
“……前田……”
鸠目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倒退回十七岁的时候。
前田孔明和以前相比完全没有什么改变。
苍白,瘦弱,戴着细框眼镜。差不多长到耳朵的栗色的柔软头发。大大的眼睛,总是好象有点慌张地转来转去。年龄应当和鸠目差不多,但看起来却还像个大学生。
首先开口的人是鸠目。
“……好久不见。”
前田默默地点头。
鸠目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就算想应酬也看得出他过得并不好。从前也是这样。高中时他因为易染腺病,是那种在体育课总是见习的学生。
“真是巧啊。”鸠目说道。
前田又是无言地颔首。
因为接下来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好,鸠目也陷入了沉默。
几名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从他们两之间穿过。
“玻璃……”
用粗嘎的声音开口后,前田咽了一次口水。
“因为玻璃……声音……”
他是说吞玻璃的事情。前田在十七岁时,在被送到家庭裁判所的头一天,企图吞玻璃自杀。
“现在怎么样?”
“在私人医院……”
前田用受伤的声音缓慢地说着。那是一种混杂着尖锐和嘶哑感觉的奇妙声音。
“……当麻醉科医师。”
“是吗?”
鸠目稍微有点惊讶,但并不是很意外。前田在高中时的成绩就一直属于精英集团的。
“那么你在那之后就上了大学,然后一帆风顺喽?”
“不……”
前田虚弱地摇头。
“不是这样……我和妈妈,一直在她娘家生活了十年。这段期间我几乎都没有走出过家门。”鸠目无话可说。
仿佛像代替他回答一样,前田独自点着头,“不能说一帆风顺哦。”
说着池浮现出了一个好像坏掉的机械般的微笑。
那个微笑带给了鸠目极大的震撼,但与此同时,他说了句就这样,然后就干脆地转身而去。
因为事情发生地太过于唐突,当鸠目举起手告别时,前田已经走出了好几公尺远。
鸠目也走开,然后突然回过头。
走在那里的,就好象是年轻时代的苦涩记忆所形成的游魂。

“对不起,现在还没有开店。”
听到门铃声而抬起头的鸠目,看见站在那里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后,就撤掉了营业用的笑容。因为怎么看,那不像是客人。
那位女性的年龄大的在四十五左右,瘦小的身体包裹在浅茶色系的套装中。鞋跟在四公分以下,从裙子下看不见小腿肚,当然也有穿丝袜。端正的妆,端正的发型,端正的手提包和鞋子。一身的“端庄”。大概,是那种习惯于被人称呼为夫人的类型吧?
总而言之,她不像是会单独一人到酒吧的类型。
因为她进入店后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鸠目递过去一杯水。
“您有什么事吗?”
对方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踏出了一步。因为面对未知的世界,她全身都散发着小心翼翼的感觉。她走到柜台附近,一边以观察的眼神打量着鸠目一边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井上……我是井上。”
她凝视着保持沉默的鸠目,双手用力地握住了黑色皮革的手提包手把。
“请问……鸠目先生在吗?”
“我就是。”
鸠目没有将视线自女性身上移开。虽然他一瞬间考虑过这人是否是姐夫借款的相关人士,但假设是债权人的话,在姐姐和姐夫夫妇两人都还没有连夜逃走的情况下,对方应该没道理不去他们那儿而来自己这儿。
一脸紧张的女性又向前踏近半步,从和手提包重叠提着的纸袋中拿出了以藏紫色布巾包着看来像点心盒的东西放在柜台上。
“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她然后突然深深鞠躬。
“今后也要请您多多关照!”
“……请等一下,”
举起一只手,鸠目不由自主地打断了在他还莫名其妙的期间就已经展开的对话。
“您到底在说什么事情?您是哪一位?”
“我是井上。”
“那个……首先,井上小姐,我们好像没见过面吧?”
鸠目皱着眉,寻思着自己是不是真忘了什么地拼命回忆着,而那位女性再次沉静地开了口。
“我是井上鸿子的母亲!”
见鬼了……鸠目热切盼望自己脸上没有写着这些文字。
既然是鸿子的母亲,也就是县警署长的夫人。
“这次真的是多蒙您的照顾,实在是太感激了。那孩子就是那个样子,所以以后可能也要多多麻烦到您,无论如何请您要好好对她进行指导。我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太任性了,没有为您着想过,但我们现在也只能把她托付给您了。现在…我说什么也已经……总之给您造成困扰真的十分抱歉,我的女儿就拜托您了。”井上夫人再次深深鞠躬。
“抱歉打扰了您的工作。我只是想来简短打个招呼而已。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等、请等一下!”
叫住了准备离去的背影,鸠目慌乱地离开柜台。
“请等下,夫人。”
井上夫人停下了脚步,用和进入店子时同样的僵硬的表情静静仰望着鸠目。
在她那涂着和套装配套色调的口红的嘴唇边已经布上了细微的皱纹。当隔着柜台的时候,她那看来生硬的眼神带给了鸠目并不太好的印象。但是当近距离注意着她时,他才知道自己的感觉全然是错误的。那生硬的目光其实是包含着沉痛的意味。她的安静只是因为担心女儿的情况而已。
当鸠目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毫不犹豫地继续下去了话题。
“太太,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实现了解。正如您所见的那样,我既不是和令千金同年龄的朋友,也不是在象样公司工作,有正经身份的男人。令千金借住的房子里也全都是男人,不管是大人或小孩连一个女性也没有。当然了,我想事到如今这些事情太太您应该也不会太吃惊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夫人等于无形中肯定了他的说法。
鸠目郑重地继续了下去。
“只是,有一件事情还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说个清楚。我住的地方是流氓的家。虽然是我朋友的房子,但我得老实说,那不是什么正当的场所。这我不想骗您。但是,我可以保证令千金不会出什么差错。也许您会认为象‘信用’之类的话不是我这种男人可以使用的……”
“我知道那孩子去打扰的家庭是什么样的职业和环境。”
夫人若无其事地继续沉静地说道。
“我都听女儿说过了。当她试图去风化场所上班的时候,鸠目先生,你训斥她、不许她做这种事情的事。还有你给她找地方住,甚至关心她饮食的事。那孩子非常感动,因为第一次有大人毫无所求关心她的事情。”
“我没打算用这些事来为自己辩护。”
鸠目一脸淡然地耸肩。
“明知她是未成年少女离家出走却不报警,还默认她在风化场所打工。我的过错已经很明显了。”
“那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只接受过高压的爱。”
夫人突然说道。
“那是我先生表示爱情的方法。对于我这个妻子也一样。我希望他能对鸠子更温柔些,更疼爱些,结果还是只是默默地遵从了先生的意思。也许就是因为我没有自主性,那孩子现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你们那种温暖的爱情,才滋润了那孩子空虚的心灵吧?象我这样自作主张地拜托您,其实已经等于放弃了父母的义务,说起来也是非常丢脸的事情。但无论如何,那孩子还是拜托您了。”看到对方再次低下头来,鸠目把手放在后颈上,明明不痒却抓着脖子。当他为夫人推开门,他撑着门询问到。
“希望不要影响到您先生的工作就好。这一点您要怎么对您先生说明呢?”
“事到如今我想已没必要为女儿的事遮掩了。虽然我先生还迟迟不肯接受现实,但我会适当进行说明,这些请您不用操心。”将直到最后都一直维持着僵硬表情的夫人送出门后,鸠目叼着香烟注视着柜台上的布包。
从那没有扎绳子,只是沿着内容物的形状仔细地以布巾来包裹的样子看来,他多少已经预侧到了一些,当他以指尖抓住布巾摊开后。
不出所料地,在装满盒子的仙台名产鱼糕上面,还放着一个长型信封。
一面吐着紫烟一面斜眼确认着信封内的东西,鸠目扬起了一边眉毛。他将信封轻轻扔回盒子上,慢慢吐出紫烟,自言自语地说到。
“这可比酒保好赚多了。干脆开个托儿所算了……”

门铃响起。回过头来后,刚好看见一个体格良好引人注目的男人边进来边打量着店子。
就如同别人可以一眼看出黑羽斋彬干的是什么生计一样,这男人全身上下也散发着可以充分表明行业的气氛。
随便看看也知道要花很多钱的外国制西装。颜色一致的丝质领带和装饰手帕。仿佛南岛男儿般闪着刺目光辉的褐色肌肤。在美容院梳成完美发型的长发,鳄鱼皮鞋子。
可以看得出他全身都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英俊的容貌和高高的结实肉体,大方堂皇的举止……只是,和黑羽斋彬的共通点也就到此为止。
虽然每个动作似乎都是无意识地吸引着大家的眼光,但是其实这个男人的每个举止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很有趣的店子。”
男人对鸠目露出微笑。
牙齿白得眩目。
靠卖弄性感混饭吃的男人特有的百万级笑脸。
“谢谢。”
他对鸠目的回答点了点头,甩着袖子看了眼手表。那是足以价值两部进口车的手表。
“我知道时间是早了点,只来一杯可以吗?”
“想要什么?”
“gibson好了。”
“stright up?”
“on the rock。”
鸠目颔首。
明明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那男人的眼光却充满了察看的意味。鸠目面无表情的摇着酒杯。等他放下杯子后,撑着一侧脸颊的男人露出了微笑。
“做得不错嘛!”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你平时都这么酷吗?”
“你看起来不象是警察署长啊。”
男人皱了皱眉。
“什么?”
“没什么,纯粹是私人的玩笑。请当作没听到好了。”
“你的亲人好像在因为借款而头疼嘛。”
鸠目看着男人的眼睛。
用笑脸接受住了那个视线,男人迅速地眨了下眼睛。
“小小的报复。只是自言自语罢了。请你也当作没听到好了。”
鸠目还是看着男人的眼睛,盘起了手臂。
“你不是来喝酒吧?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不要用这么刻板的口吻嘛!”
对方露出雪白的牙齿。
“因为你对舍弟很照顾,所以我想来道谢而已。”
“哦,来道谢的人连名字都不介绍一下吗?”
“我叫安藤。原来如此……”
浅黑色的脸庞浮现出苦笑。
“……果然如同传说中一样”
“这似乎也是自言自语啊。我是不是该当作没听到。”
“我的意思是说,你果然和传言一样是个非常厉害的男人。还有,也是个标准的美青年。”安藤说着流露出微笑。
“提到长相就会生气的事似乎也是真的喽!”
他无视鸠目的反应将鸡尾酒一饮而尽。
“那么,那件事也是真的吗?和那个叫黑羽的流氓有一腿的事。因为那个流氓花名在外,所以谁也没把这谣言当真过。怎么样,是真还是假呢?”
“看这情况你已经调查过我的身家了吧?”
鸠目冷淡地看着男人。
“有空做这种事的话,赶快把那小鬼给我带回去!”
“他是自愿说要留在那里吧?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意志不是吗?”
“你希望弟弟当流氓吗?”
“那倒也不是,不过反正他也呆不长的。相信再过不久他就会夹着尾巴跑掉了。流氓也不是那么好混的职业。不是只要嘴上说的硬就能干下去的行当。那小子对于这种事情还是不明白啊!”他手伸人西装内袋,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杯子旁顺便咚地以指尖在柜台上敲着,以流畅的动作滑下椅子。
“谢谢你的招待。”
鸠目的目光扫过了支票的金额。
“付gibson的话钱太多了。”
“我又没说不让你还啊。总有一天会要回来的。目前你就先去孝敬一下家人吧。不用利息。”
“相当慷概嘛!”
“对那种笨蛋弟弟我是不会给啦,不过借给你就无所谓。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对看人还是很有自信的。”
“我对自己的生存方式也很有自信!”
鸠目说着用双手将支票撕成二半。
安藤将视线停在鸠目脸上,而后又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
“果然自始至终都是和传闻一样的男人。我很中意你。”
安藤离开后,店内还残留着「egoist」(利已主义者)的香味。
这么说来,鸠子的妈妈什么香水也投抹嘛……鸠目一面想着一面拿下gibson的杯子,然后首次注意到桌上放置的安藤的名片。
印着舞男俱乐部名字的名片上,也印有他的私人电话号码。从柜台边缘飞落了一片破碎的支票。
“明明是舞男还这么不会做人。”
鸠目发着牢骚弯腰到柜台下面。
“会做人的话就另放一份酒钱的现金嘛!”
此时,门铃又响了。
“今天还真是个来客不断的日子啊……”
鸠目自言自语,站起来,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间看见了白皙的手指。虽然门没有那么重,但是对方似乎还是没有力气一口气打开的样子。试了两次将门缝扩大了些后,对方好不容易才将身体挤了进来。
鸠目因为愕然而皱起眉头。
他看到的身影是……刚才在途中见到的已经十数年不见的前田孔明。
鸠目冲他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你竟然找得到这里。”
前田像要回答什么似的,可是因为低垂着脸,他的声音听不太清楚。
“总之…到这里坐吧。我请客。”
来客不断,却全是不能赚钱的客人……在心中喃喃自语着的鸠目准备着杯子。
“前田?”
看到对方不打算从门口移动的样子后鸠目有些讶异。又提高声音问了他一句,突然间,前田咚地双膝着地跪到了地板上。
“喂……?”
因为情况异常而离开柜台的鸠目,靠近前田身旁,把手搭在他单薄的背上。
“喂,怎么了?不舒服吗?”
“……吧?”
“什么?你说什么?”
“……你很恨……我吧?”
原本想听明白前田那粗嘎的声音就很辛苦,再以这么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地话就更让人要投降了。总之先把他运到里面去吧?鸠目搂住了对方骨感的肩膀。
“没事吧,要吐的话到这里……”
就在他扶着前田背部站起来的同时,他看见前田举起了手臂。想握住他那只手而伸出手的鸠目,在感觉到伸出的右手手掌闪过一阵刺痛的下一瞬间,已经看到自己的腹部插着菜刀的刀柄。
发不出声音。
也说不出话来。
鸠目只是很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咚……当一屁股坐到地上后,他才第一次恢复了判断力。
白衬衫吸收着鲜血眼看着已经染成红色。
跌坐在一旁的前田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在桥上碰面,并不是偶然……而是在等……我吗……”
前田不发一语,像着魔似的凝视着被菜刀刺出的伤口。
鸠目拉长衬衫的右边袖子,利用那个部分擦拭着菜刀刀柄。然后,用染血的双手再次握住刀柄。
“……你快……走……”
他对着不打算逃走而动也不动的前田大喊着。
“走……快点离开这里……”
门从外面被推开,因为撞到前田冻结似的身体而停住了。
“哎呀,怎么了?”
传来了静讶异的声音。
她像要推开障碍物似的,尝试着推了好几次门,每次都撞到了前田身上。
“喂等等,隆之,你在吧?”
静从门的缝隙窥视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一下……”
在倒吸一口冷气地沉默了一瞬后,悲鸣回荡了起来。
按照前田对鸠目所说的,某天晚上当他在宿舍睡觉时,一个学长从相邻的棒球队合宿宿舍偷偷潜进了他的棉被中。
虽然他并不算喜欢那个学长,但还是听凭了他的摆布。
其实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在两个月前受到退学处分,同样是棒球队的Y学长。他在和那家伙睡的时候也是在心里幻想着Y学长。
可是那家伙把我和他上床的事情当作笑话一样说给Y学长听。
听说那家伙对长岛的签名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非常珍惜地收藏在了老家。怎么样?鸠目和我一起去把它偷来吧?
鸠目很吃惊。
不仅因为至今为止只限于点头之交的前田会来找他商量的事,也包括这个任谁看来都只认为胆小怕事的同班同学会来邀自已去“偷东西”的事。
对于他的邀请鸠目的只回答了一句“你疯了吗?”结果前田居然就很干脆地说,“是吗,那就算了。”然后用好象在谈论晚上的作业一样的口气说,“那我今晚一个人去干好了。”
傍晚,回到公寓的鸠目烧好水,如住常般事先准备好晚餐的材料,坐在了电视机前面。但是,电视上播放的内容却完全及有进人他的脑中。
六点过后,姐姐从公司回来。在用鸠目所准备好的材料做晚饭的时候,叫鸠目先去洗澡。即使在洗澡和用饭时,某件事还是始终排徊在他的心头。
八点左右,鸠目突然站起来拿过外套。说了一声我去一下便利商店,看着他的背影,姐姐叮咛了一句,“不能买香烟哦!”
那个棒球队三年级的住址鸠目也知道。因为是小地方,所以他们的高中棒球队在这个地区已经接近运动菁英。
那小子真的会来吗?鸠目半信半疑地潜藏在了阴影处,过了几小时后,一个瘦小的人影从黑暗中慢慢接近。
确认经过路灯下的那张脸孔后,鸠目悄悄地叫到。
“前田!”
声音应当有传到才对。可是前田无视他的存在。迅速地直接逼近目标房子的庭园。
鸠目犹豫了一会儿后,咋着舌跟去。
他到达的时候,前田正将贴着胶带的玻璃窗弄破,静静地打开玻璃窗。
“……喂,住手!”
看到前田脚已伸人窗框的样子,鸠目前去抓住他的肩膀,却被他粗暴地甩开。
因为猜不透前田为何拿出打火机,鸠目再度抓住对方的肩头,“回去吧……”
说到这里,他突然闻到了焦味。
前田的手中,握着好像是空汽水罐的东西。塞进瓶口的布条正在熊熊燃烧。
“你做了什么鬼东西啊……”
看到鸠目要进行抢夺时前田突然把那东西举高。
“别过来!”
他以奇妙而疯狂的眼神瞪着鸠目大叫。
“过来的话我就丢了!”
“我知道,我知道。”
“别过来!”
“我有说我知道了吧。所以不要大叫。”
“你懂什么!我没有爸爸。”
前田开始快速地说了起来。
“我只有妈妈。只有妈妈一人而已!”
房子里点起灯了。鸠目虽然注意到了这点,但还是决定先制止住这个开始胡言乱语的家伙。
“我能理解。我也没有双亲,我的亲人只有一位姐姐而已。”
前田激烈地摇着头。
“鸠目,我恨你!”
再次听到前田出乎意料的告白,鸠目惊讶到一瞬间忘记了目前危险的状况,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怎样都好,总之我理解你,所以到这边来吧!”
“你知道吗?明明只有一个人,明明我和你都只有一位亲人,为什么你不用进宿舍……为什么只有我要受到这种待遇……”就在这时,旁边的小窗户被轻轻打开,一个中年男性伸出脑袋窥探着。
前田以火焰瓶殴打了男人的头部。瓶子破裂。火焰顺着流到背后的汽油一口气燃烧了起来。鸠目反射性地冲进房子里,为了拍熄火势拚命地挥舞着外套,拍打着。房子里有什么人发出尖锐地悲呜。各处都亮起了灯,不知谁在哪里大叫着。
在火势发展到不可收拾前扑灭了火焰的鸠目清醒过来时才发现一直在大叫的是一个人,站在庭园一角的前田。
当急驰而来的警车声突然停止时,这个声音一下子变得非常的刺耳。只是没有人能理解他喊叫的是什么内容。

“鱼糕有放进冰箱吗?”
静模仿鸠目的口气说道。
“真是的……从麻醉状态后醒来的第一句话,一般人会这么说吗?”
“没办法,因为我在意嘛。”
鸠目的表情是一付拜托你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挖苦我了的样子。他把头靠在两个重叠的枕头上对黑羽打出一个倒V的手势然后伸出了手。
黑羽看到那个动作后明白了鸠目的意图,从香烟盒中拿出一根香烟递到那手指上。
静见后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医院。还有,你是病人吧?”
黑羽露出挖苦的笑容,“反正烟不会从肚子冒出来,因为伤口已经缝起来了。”
在狭小的病房横卧着的黑羽,看来特别的强壮。
如果说鸠目隆之的生活信条是规范的话,黑羽斋彬的生活型式就是自甘堕落,是放纵,是不谨慎。酒、女人和赌博……他过的是如同范本一般的流氓生活。即使如此也没搞坏身体,是因为他每天都到健身房游泳,对着机械对手锻炼肌肉。如果说鸠目是从装束中表现出的性格的话,黑羽则是从肉体的紧张度中表现出的性格。
从他那厚实的胸膛中传出了手机的叫声。
“哎呀黑羽,医院内是禁止使用手机的。”
静推着肩幅宽广的黑羽后背把他推出了房间。
“大厅有公共电话,用那个如何?”
“喂喂,这可不是呼机啊。”
“反正还不是约你去打高尔夫,绝对是啦,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打到事务所确认看看吧?”
“我知道。我会听夫人的话,遵守规矩的。”
“开店时间快到了,我要回去了,我会明天再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的鸠目询问到。
“想要什么吗?”
“烧酒”,鸠目回答。
“没问题。”
静大方地点头,“不过是在你出院的那天。”
她边说边关上门。
转向白色的天花板,鸠目大口吐出烟圈。
虽然是靠黑羽的关系安排的单人房,但这种时候就忍不住要感谢一下他的大手笔。
至少可以充分享受有限的抽烟时间,当他一点一点小口吸着时,外面传来轻轻地敲门声。
鸠目仿佛被老师撞见的高中生一样慌张地将烟头在小几上按熄,将熄火的烟头藏入枕头下。
尽管知道没用,还是忍不住为求心安地挥着手驱散空气中的烟臭味。
只是进来的人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前田孔明就像一星期前进入「Lady In The Lake」时一样低着头进入室内。
他关上门无言地靠在墙上。
鸠目看着前田的侧脸。
柔软的栗色头发盖到脸上。
光滑的白皙脸颊。
虽然他本人什么都没说过,但周遭的人都知道他父亲是外国人。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在自己的眼里,不知为何前田经常突然会看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对此鸠目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比如在前田的长睫毛反覆眨着眼低垂着虚弱的眼睛时,寂寞地低着头呆呆地投出视线时,一脸困扰地皱着眉时,诸如此类……
质感粗涩地声音在室内流动。
“为什么对警察说是意外,说是自己刺到的……”
“是我决定的。你用不用在意。”
“又要包庇我吗?”
鸠目打算逃避。
“你很累了。医生也这么说不是吗。身心俱疲。”
“疲倦……”
“没错。”
前田呆呆地低语。
“对,我一直很累……”
鸠目正想着今天车子的跑声格外大呢,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那是下雨的关系。
“雨势强吗?”
前田缓慢地转过头,接着点头。
“啊啊”
“下午明明还没下呢。”
难怪天色那么暗,鸠目继续下去,“你可以帮我开一下灯吗?”
他拜托前田。
天花板的萤光灯亮起,那种耀眼的目光让鸠目意识到刚才屋内比想像中更加昏暗。
“你……”
因为光线前田不安地眨着眼。
“我一直害怕你什么时候会来报仇,一直生活在恐惧中……”
“报仇吗?”
好像听见奇怪的笑话一般,鸠目混杂着笑容地歪曲了脸孔。
“报什么仇啊?”
“我不记得是从谁口中听到你的名字,还是在哪里看到你的名字了,但是,当我知道你回横滨时,心脏都差点停止……鸠目,你恨我吧……你想杀了我吧?”
前田紧紧握住微微发颤的双手瞪向鸠目,但是,又像屈服于哪儿的疼痛似的缩着肩膀,他将颤抖的拳头紧紧夹在了向前弯下的双膝间。
“前田!”
重新摆好枕头的位置,鸠目呼唤到。
“前田!”
他用低沉的声音,又叫唤了一遍。
“我不恨你。”
低垂着脸的前田摇了好几次头。
“骗人。”
“十几岁的时候,我还搞不清楚理由。”
从枕头下找出塞进去的烟头,鸠目将弯曲的前端以指头扳直。
“到了这个年纪,我才理解。十七年前你的愤怒是正确的。你讨厌被棒球队的高年级强迫发生的性行为。那时候,有不少喜欢以家庭的事和无聊的事在背后中伤别人的家伙。我和你正好都是他们的对象。所以你认为我是你的同类。可是,我和你不一样。别人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但是你却不是。你因为某些事而不得不和妈妈分开生活,我却不是。我并没有吃到和你一样的苦头。所以,你在那时候恨我。你的愤怒是正确的,前田。你并没有病。”栗色的头稍微抬起些。
鸠目用脑袋示意了一下盖在床边的亮色系克什米尔外套。
“找找看外套内有没有打火机或火柴。”
前田像人偶似地移动头部。然后慢慢地离开墙边,拿过外套。将最先抓到的东西举到眼前。那是,折成一半以橡皮筋捆成一束的万圆纸钞。至少有一百万。
鸠目一脸厌恶地看着。
“流氓就是这种地方让人受不了……别的口袋怎么样?”
放回钞票的前田又把手伸到另一个口袋中。这次抓到的东西是一束马券。
鸠目无力地叹口气决定放弃。
“算了。”
前田放下外套,靠近床边盯着鸠目横卧的身体看。那视线,投注于被他用菜刀所刺伤的部分。
前田静悄悄伸出的右手,从毛毯上轻径碰触伤口。
鸠目也沉默地看着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前田的手也包着绷带。鸠目知道菜刀和西洋刀不一样,拿菜刀刺人,握刀的手也会受伤。但是前田知道吗?他恐怕是没有这种常识吧?对这种事他一定原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刺人后要怎么办,以后的人生会有什么变化,对这一切他一定都是半点也不关心。没错,不只如此,鸠目甚至觉得前田都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想杀自己。
十七年前,我的判断是正确的……,鸠目确信这一点。在少年院的一年不会对鸠目造成什么影响,但要破坏前田的心却比捏坏春天的薄冰还要来得容易。
“……痛吗?”
前田低声讯问。
他卷着绷带的手指,在鸠目的腹部滑动似的移动。
“痛吗,鸠目?”
“还好。”
“……可是,那时,只有我什么处分都没有,我一直以为你会恨我。我不想被你讨厌。不想被你憎恨……你真的不恨我吗……?”
“对,我不恨你。”
前田白皙的脸颊上突然滑落下泪珠。
鸠目略带苦涩地注视着无声啜泣的前田。
“前田……你能喝酒吗?”
他看起来象是在微微点头。
“等我出院后,到我店里喝一杯吧!我调的鸡尾酒很好喝哦。”
前田没有回答。他以指甲拭去下巴的泪珠,就这样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病房。
目送着他离开的鸠目,叼着没点火的香烟,朝走廊招呼到。
“进来吧,斋彬。你在吧?”
伟岸的男子打开了门,“我还以为他是来给你致命的一击呢!”
他进来时头几乎撞到了门框。
然后坐在床上,拿起纯金的打火机帮鸠目替没点火的香烟点火。
“让他进精神病院比较好吧?”
“那家伙不是脑子有毛病。只是精神有病而已。”
“还不就是神经病……”
“精神病不是神经病。是类似于神经衰弱的东西。”
曾经被掐灭过一次的香烟的味道比宿醉后醒来发现自己倒在黑羽怀中时的味道还要来得难受。所以鸠目很快又捻熄了香烟。
“电话是鸠子打来的。”
黑羽笑着说。
“她很担心你的病情。而且对自己为何一周只能来探病三次还是非常愤慨。”
“跟她说那是因为她和护士吵架的缘故。”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叹气的鸠目,黑羽一边把玩着掌中的打火机。
“我还想说刚才妈妈桑为什么那么希望和我到外面去……”
“为什么?”
“她是叮嘱我要我注意你的身边!说那家伙也许还会再偷袭你。妈妈桑的担心也不能说是杞人忧天。那家伙果然又跑来了。”
“那家伙已经没有问题了。”
鸠目凭直觉这么认为。
浮现出坏心眼笑容的黑羽看着鸠目。
“那家伙看上你了。”
鸠目一笑了之。
“别说蠢话!”
“不,你不懂。”
“哪可能到处都藏着像你一样的男人!”
“还敢说没有到处出现吗?脑袋有问题的那家伙迷你迷到不惜刺你一刀的程度,安藤优一直追到家里来……”
“你是笨蛋吗?”
鸠目用无可救药的表情看向黑羽。
不管做什么都看来自信满满的黑羽,用外套袖子擦着纯金打火机上的雾气,暗示似地说着。
“追来的好像还不只是弟弟吧?”
鸠目捕捉到他侧脸上的讽刺笑容。
“……你怎么知道他哥哥的事的?”
“不要太小瞧我哦!”
黑羽坏笑着。
“你以为只要喝酒抱女人就能做组长吗?我什么都知道。你姐姐来拜托你筹钱的事你和lake的妈妈桑是从高中就开始交往的事,年经组员要退组而去找你商量的事。建筑工人啦木匠啦,你这家伙打算把我的组变成建筑公司吗,隆之?”
打火机滑落进口袋中。
“还有,你该不会真要向优的哥哥借钱吧?啊?你不是明明有流氓的情人在不是吗,你这家伙!”鸠目表情吓人地瞪着黑羽。
“斋彬……你在店里装了窃听器吧?”
“钱的事向我开口就好了。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要钱的话多少我都出。”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绝对不会拜托你的!”
鸠目明确地拒绝。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
“我讨厌流氓。死也不要从流氓手中接过钱来!”
“你又没别条路可走。”
“你怎么就能肯定!”
“所以由我出嘛!”
“我拒绝。”
“怎么这么不老实……乖乖地收下不就好了。”
“我宁愿去借高利贷。”
“是……吗。这样,我直接交给你姐姐好了。”
“你说什么…?”
黑羽若无其事地回答。
“有困难的人是你姐姐吧?”
“不要。你少多管闲事!”
“是……阿……。趁现在你不能动的期间去和她见个面吧?”
“我说了不要……再说要是我受伤的事被发现的话……”
“她一定会飞奔过来吧?”
黑羽坏笑着补充。
“要我去说吗,嗯?”
“……绝对不可以!”
“不要吗?”
“没错,不要那样!”
“无论如何都不要吗?”
“对,你要我怎么做都行,就是不要说出去!”
“怎么做都行……吗”
听到黑羽喃喃自语似的重复着的声音,鸠目好象突然醒悟过来一样抬起脸。
“除了‘那种方面’以外。”
“‘那种’是哪种?”
“我说‘那种’的话就是‘那种’!”
鸠目生气地回答。
“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做都行的吧?那就不该有‘这种’、‘那种’吧?你还有什么其他的‘那种’吗?”
“要做事情有的是其他办法吧?……比如说做饭什么的。”
“我又不会特别想吃你的亲手料理。”
“那打扫呢?”
“那种事,叫年轻人做就好了。”
“反正除了‘这种’‘那种’以外,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吧?其他的做什么还不都是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啊!好,我们来列个表看着吧!可以吧。”
鸠目以拳头痛殴拉过便条纸的男人的手臂,结果因为牵动到新伤口而闪过一阵剧痛。
“唔……好痛……”
“都是因为你的嘴太傲慢了!”
说着黑羽向鸠目的额头伸出手,抚弄着他的头发。
疼痛过后的鸠目,喃喃自语着谁才傲慢啊。
而那双嘴唇连同他的喃喃自语一起被黑羽的嘴唇所堵住了。
轻轻吸吮过后,黑羽温柔地伸人舌头。
鸠目闭上眼睛,将这个脖子、胸脯、脚、背部,所有地方都如此坚硬的男人的唯一柔软的部份迎入口中,享受着,品味着,轻轻咀嚼着。自嘲式地思索着,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样的男人不错呢……。在面对人心的时候,他已经过了那种会因为毫无道理的理由而动摇混乱的年纪。鸠子和她的双亲也好,安藤兄弟和前田的事也好,爱情和感情之类的东西原本就没有一个非常容易理解的形式吧?
话说回来……我的兴趣也太差了点吧?
“你说什么?”
听到他不由自主露出的独白后黑羽反问到。
“我还正想问呢……斋彬,你也差不多该厌倦我了吧?”
“就是因为不厌倦才会头疼啊。”
以低沉的声音嗫嚅着。黑羽用舌头缓缓地舔着鸠目濡湿的嘴唇。
“真是的……像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老大长老大短地追随在前后呢?”
“你还不是一样受到了组里的那群家伙的倾慕。”
“他们才没有倾慕我。”
“有倾慕吧,不都大姐大姐地叫你吗?”
由于再次勉强自己的身体胡来的缘故,鸠目隆之因殴打黑羽所惹来的剧痛而缩成了一团,落到了要按铃叫护士的地步。绝对要和他分手!他再次郑重发下了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的誓言。
(完)

 by 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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